宇文泰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任由她抚‘摸’他的面颊,她目中流‘露’出的爱怜之意可能她自己都未意识到,但是却烫到他了。
“夫君劳累了好些时日,该好好休息了。”元‘玉’英忍着心里的痛放手,站起身。
她快要支撑不住了。她忽然在心里觉得,有些事可能从前她想错了,如果可以,她想从现在开始重新想一想。
宇文泰没想到她忽然出这样的话来。他一把握住了她的手,刚才就察觉到她的手冰冷。
她笑得勉强,她话声虚弱,这不是那个英气过人的长公主。宇文泰一把抱起她,元‘玉’英已经痛得快要昏过去了。
因为南乔的有意安排,奴婢们都没有看到这略带‘阴’影的一幕。所有人都以为郎主与主母夫妻恩爱,所以郎主一回来就先去陪伴夫人。
也没有太医出入府第,大丞相府里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元‘玉’英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她醒来时好像久不见面的阳光洒满了周身,什么痛楚的感觉也没有了。
神清气爽地掀开‘床’帐下榻,居然一眼看到夫君宇文泰在榻边的绳‘床’上斜倚着睡着了,他还是昨天的样子,甚至都未曾更衣。
听到声音的宇文泰立刻就睁开了眼睛。
“殿下醒了?!”他的声音有些低沉黯哑,满是疲惫。但是他非常敏锐地看到了重新变得光彩照人的妻子,忍不住从绳‘床’上站起身来。
“夫君……”元‘玉’英声音有哽咽。宇文泰一把将她抱进怀里。长安‘阴’转晴,邺城晴转‘阴’。
东柏堂因为是大将军高澄开府理政之所,所以自从高澄再次西征离开邺城后,东柏堂就变得寂静无人。
主政的大将军既然不再来了,那些因为政事而常相奔走的各级官员自然也就不会再来了。
黄‘门’‘侍’郎崔季舒和吏部郎崔暹虽然是大将军心腹,但并没有随大将军西征。
不过大将军不在朝,各人都要各司其份,不会无缘无故到东柏堂来留连。
所以东柏堂几乎一直只有元‘玉’仪一个人居住,除了‘侍’卫、奴婢等。
…〗…〗…〗…〗.≧.黄昏风雨,把夏日里最后的躁热也吹得无影无踪。
邺城过早地染上了秋‘色’,雨下得久了更是凄风冷雨的秋日况味。元‘玉’仪最怕这样的黄昏,不日不夜,最让人悬心难过。
她独自临窗而坐,微启的木窗缝隙中吹进来冷风,把屋子里的纱帐吹得连连起舞。
她忽然觉得那纱帐就好像是她跳白纻舞时候的舞衣,那么身不由己。美是美,却不能由自己。
“娘子!娘子!!”忽然外面传来奴婢的呼唤声。呼唤声里充满了惊喜,震动了整个木兰坊。
元‘玉’仪既懒得话也懒得动,只是顺着窗户的缝隙望着窗外,任凭秋风吹拂她披散的头发。
奴婢足下如风地冲进来,显得有没规矩,但她毫不在意,甚至忘了娘子最好静,不喜欢被人打扰。
“娘子,郎主、世子大将军来了!!!”奴婢好像是怕元‘玉’仪听不明白似的,努力想提醒她,让她明白这个喜讯。
果然,元‘玉’仪立刻站起身,有不太敢相信地问道,
“真的吗?”
“真的,真的……”奴婢一叠连声地回答她,人已经团团转,终于找到了她想找的木梳。
她手里拿着那把又宽又扁的木梳又转回来,也不管元‘玉’仪愿意不愿意就自作主张地为她梳头发,似乎还在想着梳什么发式。
“大将军已经进来了吗?”元‘玉’仪任由她梳头一边问道,她明显比起她来要冷静多了。
“已经进了鸣鹤堂。”奴婢一边认真梳头,一边回道。元‘玉’仪听她高澄已经进了鸣鹤堂,立刻转过身来果断地吩咐道,
“不必梳了。”完她自己伸手从奴婢手里拿过来木梳,走到铜镜前照了照,然后伸手将发尾从身后捞过来,只略梳了梳发尾就把梳子放下,向外面走去。
奴婢从未见过她这么一意专行的样子,有惊讶,一时没反映过来,只怔在当地,眼看着她走了出去。
鸣鹤堂满壁的图书,中间设着一张大‘床’,‘床’上并没有斗帐,可坐可卧。
这种大‘床’是可供数人共坐的坐具。此刻刚刚回来的大将军高澄正一个人躺在大‘床’上安静地等待着心腹到来。
他知道陈元康一定会很快就把崔季舒、崔暹、杨愔等人传来。他虽然闭着眼睛沉浸在自己复杂的思绪中,但并不妨碍他依然听力敏锐。
当听到外面传来轻微的话声,他已经陡然想起,元‘玉’仪就住在东柏堂里的木兰坊,再听到她走进来,他心里倒是一喜。
可是,没有声音了,好久都没有声音了。高澄慢慢睁开眼睛,一眼就看到元‘玉’仪就在大‘床’前面。
她跪坐在‘床’边的地上,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正看着他。他忘了,她是能作掌上舞的飞燕,自然也能步下无声。
“公子回来了?”元‘玉’仪的声音又轻又软,满是伤感。高澄一听到她的声音忽然喉头一滚,觉得浑身都要酥软了。
原本是满身伤痛,疲惫不堪,只这一句就让他热血沸腾,心里全是冲动。
“来,坐到我身边来。”他虽躺着未动,却伸手一把将挨近‘床’边的元‘玉’仪扯起来,拉着她坐到他身边的大‘床’一侧边沿上。
元‘玉’仪一起一坐时他已经看清楚她身上只穿着素纱襦裙,如漆般乌黑的头发完全披散着,是不是因为他不在,她才不刻意妆扮?
元‘玉’仪也看清楚了高澄,满身血迹,满面汗迹,身上袴褶又脏又破,只有一头乌亮的头发还是原来的神采。
“公子去哪儿了?怎么如此狼狈?看着让人痛心。”元‘玉’仪看着他,茫然不解地问道。
她主动伸过一只手来,似乎是想抚‘摸’他的面颊,不知怎么却停在了他的‘胸’口,有些不安地用手指纠结着他‘胸’口处的衣裳。
高澄心里已经快燃烧起来了,他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蠢蠢‘欲’动地握着她柔若无骨的手,时松时紧地‘揉’捏。
“上来。”他用力一拉。元‘玉’仪禁不住他大力拉扯,已经倒在他‘胸’口。
高澄搂紧了她,就势一翻身就把元‘玉’仪压在身下,他目中灼灼地看着她。
“公子,外面有人。”元‘玉’仪脸都红了。
“无碍。”高澄根本不需要去想这个问题。既便是崔季舒他们来了又怎么样?
自然会在外面候着。就算是真的看见了又如何?
“公子不回府去吗?”元‘玉’仪似有意又似无意地问道。她一边问,一边用手轻轻抚‘摸’高澄的背部。
他背上已经热汗淋漓。
“不回去,陈长猷、崔叔正等一会儿就来。”高澄不能自已地喘息。元‘玉’仪听了大惊,用手推拒,
“公子,别……”她知道鸣鹤堂是他议政的地方,如果让陈、崔等官员看出来她在此受宠幸,大将军自然是没什么,她却会被人看得更轻贱。
高澄不顾她的柔弱反对,低头‘吻’下来。不一会儿,元‘玉’仪也忘情得不能自已,同时也搂紧了他。
她不是在取悦他,是因为她心里比他更想拥有。她心里残存的那一丝清醒的意识忽然想,高澄为什么这么着急就要陈元康、崔季舒等人来东柏堂呢?
长安城里总是有孤独的人。比如大丞相府书斋里的‘侍’‘女’云姜。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她总是想起代郡武川的草原。蓝天白云,绿草如茵,丘陵起伏,一望无垠。
只是想起来就无限伤感,总觉得再也回不去了。大丞相府的书斋寂寞了好久了。
大丞相宇文泰带兵赴陕州之后,书斋里一下子就空寂了。书斋还不同于别处,是大丞相理政的地方,有时候也在这儿见见心腹的官员,比如苏绰先生,比如于谨将军、赵贵将军。
这几个人云姜都熟悉,大丞相不在府里,这几个人自然不会再来。就是府里的人,也没有哪个奴婢敢随便到大丞相的书斋里来。
别奴婢,姬妾们也不敢到这里来见大丞相。除了主母、夫人元‘玉’英有这个权力。
这是大丞相默许的。而夫人几乎从来没有来过。郎主要凯旋还都的消息她也早就知道了。
既便她不爱四处打探,但是全府里传得沸沸扬扬的,她又岂能不知。书斋外面粗使的婢对她,
“云姜,郎主要回来了。郎主大胜东贼,一定心情很好。”连婢都是满脸压不住的喜气。
云姜却笑而答,只是安安静静地把书斋打理得更井井有条、温暖舒适。
只是这里仍然是冰冷的。她只是书斋里的奴婢,有幸能去迎郎主回府。
那么多的人,人人都在盼着郎主。见到这么多的人,她思念的心就会一分一分地减弱。
因为郎主不会看到她,也不会在意她,她只能躲开,躲得远远的。郎主回来,她只看了一眼就离开了。
就这一眼就够她回到书斋回味了数个时辰。从天亮到天黑,又到天亮。
一睡意都没有,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对着一盏温暖的灯,那个青瓷的提灯‘侍’‘女’是不是就是她呢?
她什么时候能回到代北武川的草原上去?云姜丝毫没注意到她身后的‘门’打开了,正是宇文泰走了进来了。
宇文泰推开书斋的‘门’走进来。他并未刻意放低声音,眼前赫然一亮,灯影里背对着他的是一个纤细而不瘦弱的人。
是云姜,宇文泰心里一热,好像得到了什么安慰似的。他下意识地想接近她,想得到更多的安慰。
云姜却一也不知道他走进来,仍然跪坐在矮几前,对着那个提灯的青瓷‘侍’‘女’出神。
宇文泰已经走到了她身后,脚步沉缓。他倒有好奇了,她究竟在想什么,会这么专注?
宇文泰刚想叫她的名字,云姜终于发现了身后的异常。她被惊醒后却没有惊惶失措,慢慢转过身来。
她知道郎主的书斋不是什么人都敢进来的。但她就是没想到,居然看到郎主就站在她身后,像天神一样。
云姜的眼睛痛得像是在滴血。青瓷‘侍’‘女’手里的灯光映在宇文泰身上,云姜觉得他的眼睛里含着笑意。
她还手足无措时,宇文泰俯身伸手把她从地上扶起来。他扶着她的手臂,没办法再放开自己的手。
云姜再也压抑不住了,心跳得厉害,导致她呼吸都跟着急促起来。刚才还觉得书斋里又空又冷,此刻已经是鼻翼生出了细密的汗珠。
“郎主……”她低下头,不敢再看他。
“今天在正堂外面为什么没看到你?”宇文泰声音放低了,很轻柔,他的双手抚着她的肩臂,他也有不能自已了,喘息的频率明显加快,像是有没话找话。
“奴婢在书斋里等郎主回来。”云姜低着头低声回道。
“抬起头来。”宇文泰低下头凑近她发低语,他已经把身子贴过来,几乎是已经把她抱进怀里。
云姜慢慢抬起头,她清丽的面容一下子出现几乎让宇文泰窒息了。云姜‘胸’腔起伏地抬头仰视着他,她流下泪来。
宇文泰低下头,她的嘴‘唇’好温暖。两个人有难分难舍了。宇文泰抱起云姜向里面寝卧处走去。
邺城的气氛最近一直很怪异。按大将军兵败沙苑当如国之大丧,但是邺城却过分地安静了。
安静的表面之下不是为国之忧,也不是为阵亡将士之哀,却是一股兴奋难耐、不肯宁静的暗流在涌动着。
这暗流已经在蠢蠢‘欲’动。更怪异的现象今日就出在邺城的魏宫中。
内宦宫婢们惊讶地看到原本素衣白袍出城去迎接大将军高澄的皇帝元善见回来。
只有他一个人回来了。皇帝和中常‘侍’都狼狈不堪。皇帝衣服脏污,面上竟有血迹。
中常‘侍’更是气‘色’不成气‘色’,走路都要宦奴扶掖,显然是受伤了。
难道真是大将军竟敢和皇帝动手?宫人们如此猜测也是有道理的。平日大将军的跋扈谁没看在眼中?
真是大魏气数将尽了吗?宫人们免不了低声窃语,议论纷纷,皇帝元善见已经气急败坏地回他燕居的仁寿殿去了。
元善见回到仁寿殿,刚刚穿过庭院进了殿内,一个宦官就急匆匆进来,向跟在皇帝身后的中常‘侍’林兴仁了几句什么。
元善见听到了,转过身来看着林兴仁。
“陛下,济北王元徽来了。”林兴仁走上几步跟上皇帝,回禀完看着元善见等他吩咐。
“来得正好,让他进来,孤倒正有事想问问他。”元善见满面铁青。